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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終極的倫理困境,你會選擇處死殘害生命的魔鬼,還是擁戴即將拯救人類的神祉?──讀《死亡花》/喬齊安

                                      【文/喬齊安】




這個病人的器官,可以拯救好幾個正在等待移植的病人。生命的數量不同,一個人和好幾個人,你會救哪一方?
  正因為關於人類生命的問題,無法輕易用數字解決,才會被稱為「終極問題」!
  ──下村敦史《默過》(2018)


倫理困境,是一種以旁觀者視角來看待的時候很好作答,但本人遇上則會陷入兩難的道德問題。最有名的案例就是1996年的「電車難題」:有五個人被綁住無法動彈,他們正位於你搭乘的列車軌道前方。你擁有改變列車路線的操縱杆。如果拉下杆子,列車會切換到另一條軌道。但是另一條軌道上也有一個人被綁著。此時你只有兩種選擇:什麼也不做,讓列車繼續行駛把五個人碾壓過去;或者拉下操縱杆,使列車轉向壓死另條軌道上的那一個人。


根據多年來的實驗,通常有90%的受訪者,都會「理性地」選擇拉下杆子,讓比較多的人生存。但詭譎的是,如果題目註明另一條軌道上的人是受訪者「親密的家人」,幾乎所有人又會改變答案,寧可犧牲「素不相識」的五個人的生命。


這一類道德悖論還有很多在現實中發生的案例。例如美國總統杜魯門為了盡快結束二戰、保住更多士兵而決定投下原子彈,造成無辜日本百姓喪生。又或是源自於古希臘的「卡涅阿德斯船板問題」:遭遇船難的兩名水手,其中一人把另一人從船板上拉下溺斃、保住己命,會得到法律上的緊急避難原則保護,而不被問處謀殺罪。但是,這些案例就算當事人未受制裁,也會飽嘗輿論譴責,畢竟人命的價值輕重,並不能靠「數量」做為判斷標準。


人類是群體生物,必須遵守社會制定的法則。但複雜又深刻的人性,往往造就道德與價值、理智與感性的衝突,也成為寫實性高的社會派小說時常探討的議題。2000年出生的南韓天才作家李同建的一鳴驚人之作《死亡花》(2022),就是一部在概念上提出了最極端的倫理困境、角色與劇情設計犀利毫不留情,可譽為此類型的「終極傑作」。一推出即被爭相搶購影視版權,並登上2022年釜山影展的主打推薦IP榜中,在 yes24網路上也累積了87%讀者五顆星的絕佳好評。


「我擁有一種醫學技術,能夠根治癌症、殘疾,以及現代技術難以治癒或無法治癒的病症。 準確來說,除了心理疾病以外,任何疾病都治得好。  我為了開發與熟悉醫學技術而犯下的所有罪行都必須被赦免或在法庭上得到無罪判決。  萬一我所犯下的罪行未被赦免,或得到無罪判決,而在法庭上遭到判刑,我將不擇手段地進行自殺。」

一名綁架身心障礙者,並擅自為他們動手術的20多歲男子李英煥,在被逮捕後發表以上宣稱。經由他的手術,失明的人看得見了、耳聾的人聽得見了,李英煥更進一步指示警方與媒體,找到他所囚禁的更多患者。合計十人,無論是下半身癱瘓、肝癌等不治之症,全都奇蹟似地「完全痊癒」,檢查不出任何後遺症──不僅打臉全世界的教授與醫師、更顛覆了人類醫學史的一切。就憑這個籍籍無名的醫學系輟學生?他肯定是個腦袋有問題的騙子,那些所謂患者則是詐欺共犯對吧?這是常人聽聞此事的想法。


李英煥無敵的醫術,來自大量的人體實驗,警方共搜索出223具慘不忍睹的遺體。這些被強制植入癌細胞、或人為殘疾致死的犧牲者,幫助這名狂人掌握了醫學的真理。他主動自首,並願意將這些技術無條件公開,任何醫生不得從中牟利。也就是說,未來窮苦人家也能夠負擔起醫藥費、輕重症都能當天完成手術出院,即使是飽受歧視與不便的身心障礙者,也能夠得到夢想中的正常人生……李英煥以醫術要求交換無罪判決,那麼,維護「正義」的法律,是該懲罰這位以人體實驗凌虐殘害223條性命的魔鬼,還是擁戴一個拯救人類脫離疾病和殘疾的神祉呢?這是一個終極的道德悖論。


《死亡花》故事圍繞三個男人錯綜複雜的命運,除了神魔一體、動機未明的李英煥,還有韓國司法界兩大頂尖人物:朴在俊律師與張東勳檢察官。


朴在俊的人生一帆風順,在法庭上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錢名聲家庭樣樣不缺,偏偏愛女罹患罕病腦瘤,無藥可救。李英煥的宣言:「替我打贏官司、獲判無罪或赦免的律師與家人,可優先得到免費治療。」便是朴在俊最後的救命稻草!他好不容易取得本人的委任,無論如何都得在這個尚未廢除死刑的國家救出李英煥,才能保住愛女。


張東勳小時候父母慘遭殺害,在恩人白檢察官的激勵下,將憤怒化為熱情,當上一名嫉惡如仇、「為受害者家屬洩恨,合法處死所有王八蛋」的菁英檢察官。舉世矚目的李英煥連環殺人案落到他的手上,面對這個氣焰囂張、毫無悔意的天才,張東勳直接放話:「你休想無罪釋放,如果你被赦免,我也會親手殺了你!


律師為了親人、檢察官為了正義,即將在法庭上賭上性命展開對決……


《死亡花》這本小說之所以成立的基礎,在於現實中並不存在,但小說中設定李英煥完美醫術「確有其事」,便可視為合理架空的「科幻元素」(醫術也是一種過去幻想中的科學力)。韓國科幻作家/評論家高章源指出,與日本、中國相比,韓國的科幻小說讀者並不多,可能與韓國人過度注重實用性、性格又現實有關。而大日本帝國統治、長年的韓戰等動盪不安的歷史,也影響韓國的文化發展,遲至60年代才開始出現以青少年為市場的原創科幻故事。


2019年女性作家金草葉的崛起,才似乎為現代韓國吹來科幻之風。短篇集《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進》被幾間權威媒體選為年度好書,也衝上各大暢銷榜。她優美的文筆與獨特的創意,吸引許多新讀者開始接觸科幻小說,為韓國科幻開闢了新的可能,目前被評論家視為科幻界的領袖。不過,筆者認為過去的韓國科幻其實並非稀有動物,而是做為小說其中一個重要元素,被巧妙融入進其他類型之中。


最經典的案例,是出版前就確定電影化的朴嘏翼《死者的審判》(2012)。本作設定大膽新穎,各地發生了「犧牲者復活現象」(簡稱RVP,復活者則簡稱RV)。RV的特徵是生前屬於犯罪受害者,復活後會準確地盯上逃過法網的加害者,暴力殺害對方完成復仇後便消失。小說的懸念是,主角振宏的母親在眾目睽睽下死於搶劫的扒手刀下,令他多年來耿耿於懷。但母親化為RV回來的一日,竟凶狠地對他展開攻擊……振宏清楚知道自己不是真兇,但母親為何會有此舉動?RV明明是百發百中的啊?迷人的開端與驚愕的結局、死刑議題的深掘,鎔鑄成一部異想天開的傑作。


《死亡花》的處理方式亦很接近,兩書文案不主打科幻,卻從幻想的基底架構出「高度的實用性」,成為頂尖水準的科幻犯罪小說。若用日本流行的「特殊設定系推理」(特殊設定ミステリ)來解讀,也符合類型標準。但相較於日本此類型,將特殊設定做為該書推理過程中必備的「十誡」,一向不那麼注重按部就班解謎、卻更強調人性善惡與社會議題的韓國小說如《死亡花》筆者認為冠以「特殊設定系犯罪」之名再貼切不過。目前藉由特殊設定反映民族獨特價值觀的犯罪小說仍屬少見,更顯珍貴。對喜愛推理、科幻或思辨精神的讀者來說,本作都是上選。



(因轉載篇幅有限,剩下的一半內容就再麻煩大家進入OKAPI的專欄連結點閱觀賞了,非常感謝!)


本文作者簡介/喬齊安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並擔任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島田莊司獎、林佛兒獎、完美犯罪讀這本等文學評審,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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