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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屆林佛兒獎初審報告—不可移植的謎題

林佛兒獎

※以上為亂數排序,無任何排名或其他意義。

  第九屆林佛兒獎共計八十件投稿,歷經約三週的初審工作後,共十九篇入圍複選。觀覽本屆所有投稿作品,最明顯而清晰的特徵,必然發生在如何回應「在地」書寫的面向。

  過去的第五屆至第八屆,甚至可以說台灣犯罪推理類型小說長期以來某種常見的傾向,是將台灣文化符號化後,以解說式語態附加在情節之中,讀者似乎需要一份在地的導覽手冊,才能順利進入故事。這種「焦慮」在本屆明顯消退不少,不少作品直接讓案件自然地從所謂「生活氣息」中生長,不再解釋何謂「台灣」,而是就直接在「台灣」裡頭推理。

  當然,投稿的數量較往年多,也意味著品質落差更為顯著。特別是在地性的光譜兩端:台灣特有的物理空間已能支撐完整的密室詭計,倘若拔除地方脈絡,案件本身就無法成立;但同時也有作品的在地元素仍停留在「裝飾」,這些元素抽離情節後,故事竟仍可以發生在其他任何地方。

  推理性的落差同樣明顯,上乘之作線索布局早且邏輯穩固,較弱的作品必須倚賴兇手自白,偵探身體的推理機能遂形同虛設。值得注意的是,在本屆的初審審查中,在地性表現較突出的作品,往往也是推理品質較高的作品,這顯現了空間邏輯愈扎根於在地條件,詭計愈不可移植,社會議題深嵌之後犯罪動機同樣愈無法替換的特色。

  這十九篇入圍作品,或許都指向同一方向:在地性正在從表層符號發展為多層次的結構性,且每一層的成立都仰賴前一層的基礎。以下沿著這條遞進式的線索展開本屆入圍複選作品的觀察。

一、內建的封閉

  西方推理傳統中的莊園與城堡提供了不少天然的封閉場域,台灣作者若強行移植這套空間想像,常會顯得格格不入,這也是台灣推理小說長期面臨的「密室」困境。不過,本屆數篇作品已經可以辨識出台灣既有空間本身具備的封閉性條件,並將其轉化為推理的語法結構,也就是說,密室的物質基礎已足以立基於台灣的空間邏輯中。

  〈神轎裡的密室〉以台南廟會遶境為場域,將神轎在特定儀式階段的封閉狀態、陣頭發轎的物理慣性、行進隊伍的節奏規律設定為密室成立的邏輯基礎,這座密室完全倚賴廟會的運作機制,嗩吶、鞭炮硝煙、電子花車、廟務人際網絡、老街保存與土地開發之間的張力同時撐起氛圍層與犯罪動機層。而〈赤盲〉取徑不同,小說以鹿港閩南古厝的三進二院格局為基底,天井採光條件與過水廊的視線死角即是破案的物理依據;兇手的感官條件與建築空間的光影特性在此交叉,深入理解閩南建築空間邏輯方能設計出這組詭計。

  〈茉莉香裡的密室〉則將場景移至汐止公寓大樓,關鍵在於建築物的垂直結構,頂樓天台通往陽台的路徑使表面封閉的室內空間出現了出入動線,隨推理推進,家庭暴力的面貌逐漸浮現,密室同時作為詭計的物理外殼與受害者受困處境的空間隱喻。〈#餘溫的折痕〉則聚焦台北市的頂加違建,殘膠痕跡、折痕方向、鈔票觸感差異形成一套以觸覺為核心的推理路徑,「頂加」同時是階級落差與壓抑情感的隱喻。〈不腐的證明〉回溯一九五〇年代景美公墓,在科學與民間信仰的交錯架構中展開推理,推理結構較為直線,但文學語言的經營頗為可觀。

  台灣既有的建築形態與空間邏輯本身就帶著強烈的地方/本土意識,在這些故事裡,它們直接作為密室或詭計的物質基礎,居住者對於空間愈熟悉,犯罪藏身的縫隙就愈隱密。但空間終究只是提供了犯罪的容器,至於容器裡裝的是什麼,仍然取決於犯罪在哪一種社會環境中滋長。

二、不可抽離的動機

  談及「社會派推理」,其核心難題在於如何使社會議題成為犯罪的結構性成因。這意味著倘若將議題抽離,犯罪便有可能無法自圓其說。本屆有多篇作品勇於碰觸都更、威權遺緒,或針對親密暴力、校園霸凌、職場壓迫等題材進行深掘。議題的引入本身不難,難在這些極具大眾共鳴的議題,要如何成為故事情節結構中不可分割的重中之重?

  〈外送員的幸運日〉在此面向上達到了極高的水準。萬華老公寓裡,都更利益鏈從頂樓延伸至地下,資產操作、被擺布的年輕租客、拒絕搬遷的老榮民織成一組緊密的壓迫網絡;外送員作為意外捲入該網絡的過路角色,介入方式極為日常,一趟送餐、一個信封、一段走老樓梯的路程,都更的暴力性則透過這些不具戲劇性的場景滲透而出,進而內嵌於日常肌理。

  〈湯底〉表面處理的是鄉鎮推理的典型情境,灌溉溝渠中的屍體、拒絕退讓的農民、即將到來的選舉;然而隨敘事推進,作品所觸及的層次遠超地方政治的範疇,麵店經營者的來歷、小鎮平靜日常之下掩埋的過去,指向的是台灣更早、更沉默的一段歷史;而必須指認、必須重建因果的類型框架,迫使這段歷史以不同於純文學的方式被逼視。「湯底」作為意象精準捕捉了一種特定的時間線索,數十年累積沉澱之物,嘗得到味道卻辨不清成分,非翻到底才可見。

  〈沉ㄇㄛˋ〉則放棄了追緝兇手的敘事路線,轉而追問真相何以被體制掩埋。調查官依程序結案、法醫依慣例簽報、記者依截稿壓力篩選素材,每一個角色僅執行了其職責範圍內合理的一步,組合而成的卻是一套造成真相沉沒的系統;作品將推理小說的核心提問從「兇手是誰」位移至「什麼殺死了真相」,這個位移在社會派推理中有其譜系,但以台灣特有的體制慣性,程序合規而真相照樣沉沒,而作為犯罪的實質機制,確實少見。

  此外,〈亡靈的狂舞〉以礦坑與媒體亂象構築場域,〈創傷麥克風〉藉一場以療癒為名的公開活動逐層剝開控制與暴力的結構,兩篇同時觸及社會派推理內部的張力,即真相究竟應由偵探推導而出,或由角色自行娓娓道來?當「揭露」與「推理」的界線趨於模糊,類型的邊界也隨之鬆動。

三、解謎與布局的雙重運轉

  衡量知識型推理的品質,關鍵在於知識嵌入推理結構的方式,即知識能否成為推理運轉不可或缺的部分。

  〈扎滿圖釘的屍體〉引入法醫和昆蟲學,大頭金蠅生命週期、蛆蟲發育階段與溫度的關聯性在此作中是推理機制的核心;更具設計感的是,該知識體系先被用於建立表面合理的死亡時間推定,繼而由偵查者發現推定本身遭到人為操縱——知識在這裡同時作為解謎的工具與布局的材料,此一雙重功能必須依賴高水準的知識型推理才能成立。〈全員計算中〉將場景設在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學術體制內部的資源分配與財務灰色地帶直接生成了犯罪,知識在此已經是權力運作的具體形式。

  而〈契訶夫之槍、麥高芬與紅鯡魚〉則是本屆引發最多正反討論的作品。主角在出題過程中反向推導出一樁真實案件的真相,所運用的邏輯框架正是標題所指涉的三個敘事學概念;評審意見分歧,一方認為推理結構已達高度精密,另一方認為技巧的展示削弱了敘事的情感重量。爭議觸及推理小說的一個根本問題——當敘事工具的展演過於精彩,讀者是否仍能同時感受到情感層面的衝擊?

  〈馬太的國畫〉從校園裡的嫉妒心理出發,將學院場域中的才華落差與評比機制收束為一組完整的犯罪因果,線索布局穩定,動機揭示的瞬間讓標題中「馬太」的指涉獲得了第二層意義,本格推理的基本功扎實,公平的線索、合理的動機、可回溯的邏輯在本屆徵件中極為出色。〈借體的共犯〉以靈魂交換的超自然設定進入犯罪敘事,走的是一條推理風險極高的路徑。當世界的基本規則包含超自然條件,讀者無法確認哪些現象屬於規則的正常運作、哪些是兇手的刻意操縱,推理公平性的維持便成為最核心的技術考驗。此作觸及了台灣推理小說鮮少正面處理的問題,即超自然元素能否與推理的公平原則共存,嘗試本身即具有類型探索的意義。

四、無牆的密室

  數位生活對犯罪敘事的滲透,已然是當前創作的重要趨勢。過去數屆中數位元素多半停留在「功能性」層次,本屆數篇作品將通訊軟體的系統邏輯當作犯罪的成立條件,同時也上推到偵查的方法論。

  〈最後一則未讀訊息〉將校園推理嫁接於通訊軟體的技術架構,「已讀」「未讀」狀態、快取碎片的時間差、系統修改紀錄在作品中是案件的結構主軸,抽離通訊運作邏輯案件就無法成立。但這篇作品同時產生另一個問題,在師生權力不對等的結構中,數位平台究竟是弱勢者的保護機制,抑或更精密地抹消真相的工具?〈禁言環節〉將犯罪置入劇本殺活動,遊戲機制本身被翻轉為對犯罪的遮蔽。此作同時引發了在地性判準的爭議,劇本殺場景是否可被視為台灣在地?嚴格而言該場景亦可成立於東京或首爾,然而劇本殺作為當代台灣青年文化的組成部分,新型態社交空間與犯罪場域的結合本身即是在地性的當代延伸,這一討論的提出,同樣回應過往林佛兒獎必須持續面對的問題,即「在地」的判定邊界。

  〈抓到那顆氣球!〉以圖書館借閱紀錄串起偵查線索,借閱行為本身即洩露了思想的輪廓。〈囚〉使補習班與商辦大樓的密閉空間、層級組織、打卡紀錄與監視系統全數同時服務於犯罪與偵查,當打卡紀錄比門鎖更能困住一個人,職場本身即是密室,寫出了典型的台灣職場犯罪書寫。數位系統與日常機制中的邏輯連鎖,也正在成為台灣推理小說新的犯罪型態與條件。

  林佛兒獎復辦後,從第五屆到第九屆,「在地性」已從物理空間延伸至社會結構、知識體系與數位系統,且逐層深入。推理性作為一種創作技藝,也同時在這個過程中精進,詭計不再可以任意搬遷,線索必須從在地條件中生長,動機的重量也緊密地與社會環境與階級結構環環相扣。

  本屆十九篇入圍複選的故事,至少可以證明台灣推理小說有能力生成僅屬於這塊土地的謎題與謎底。當然,略感可惜與缺憾的是,本屆也尚未出現能同時將空間、議題、知識與數位邏輯融為一體的單一作品,但這不妨礙本屆入圍作品各自成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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