Ａ・Ａ・米恩《紅屋之謎》解說：舒逸推理的先驅／既晴
- 提子墨 | Tymo Lin
- 6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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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可能揭露故事部分情節，影響閱讀樂趣，敬請讀者斟酌】
【文／既晴】在世界文學的星空中，艾倫・亞歷山大・米恩（Alan Alexander Milne）的作家光采，似乎被那隻熱愛蜂蜜的泰迪熊——小熊維尼——的溫暖身影所完全遮蔽了。然而，這位被「小熊維尼的創造者」的標籤所固化的作家，對英國古典解謎推理小說的貢獻，恐怕遠遠超過一般推理迷的理解。確實，米恩是一位兒童文學巨擘，但他在推理小說領域的功績，也絕對不僅止於寫了《紅屋之謎》（The Red House Mystery，1922）這麼一部作品那麼單純。
先談米恩的早年生活。他就讀威斯敏斯特公學，獲得獎學金進入劍橋大學三一學院，主修數學，取得數學學位。同時，他也情鍾文學，在《格蘭塔》（Granta）雜誌發表文章，引起《笨拙》（Punch）雜誌的注意，邀請他撰寫幽默文學，包括詩歌、散文，其後，他也加入雜誌社擔任助理編輯。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米恩加入英國陸軍，被任命為少尉。一九一六年，他參與了索姆河戰役（Battle of the Somme），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慘烈的戰爭之一，交戰雙方總傷亡超過一百萬人。不久，他罹患戰壕熱（Trench Fever）被送回國，轉入軍事七處，負責撰寫戰事文宣。
一戰結束後，米恩回歸創作，開始創作兒童文學。此時，正值推理小說的黃金時期，風潮席捲全球，米恩的父親熱愛推理小說，使米恩也感到興致盎然，便創作了《紅屋之謎》獻給他的父親，旋即大獲成功。
《紅屋之謎》為何如此受到擁戴？從當時的社會背景可知，戰後的社會需要一個遠離死亡、暴力的心理空間。而米恩的數學背景，賦予了他對故事結構、對稱性與邏輯推演的敏銳度，這種思維模式，精準地轉化為《紅屋之謎》中對謎團的純粹追求。
故事舞台是英國一座鄉間別墅「紅屋」，主人馬克・艾柏列特失聯多年的哥哥羅伯特突然從澳洲回鄉探親，接著立即發生命案，羅伯特陳屍在別墅的辦公室內，馬克不知去向。而正在旅行的主角安東尼・吉靈漢偶然介入事件，並與親友比爾・貝佛萊各自扮演了福爾摩斯與華生，一搭一唱一起偵查。
米恩刻意排除了關於謀殺、屍體的細節描述，行文明亮、風趣、優雅、從容，像是一場下午茶的愉快談話，故事情節聚焦於假設、推論、驗證的邏輯程序，用字遣詞完全不涉及命案的血腥、恐怖、悽慘、哀傷等元素。安東尼與比爾都是推理小說迷，他們不把命案視為一樁悲劇，而是明確地定義為一場智力遊戲，並以破解謎團為樂。這不但展現了他在《笨拙》雜誌的英式幽默經典風格，實則也呈現了他歷經戰爭創傷後自我療癒的心理處境。
這是米恩一手創造、不必直面現實的逃遁空間。在這個空間中，他能藉由理智、邏輯建立一個混亂終將平息、秩序終將恢復的理想世界。米恩的創作思維，不但獲得了評論家亞歷山大・伍爾考特（Alexander Woollcott）的盛讚，稱《紅屋之謎》是「史上最好的三部推理小說之一」。而憑藉一部《紅屋之謎》，米恩便得以受邀偵探俱樂部（Detection Club）的創始會員名單，與阿嘉莎・克莉絲蒂等大師並列。這足以證明《紅屋之謎》在當時推理文學界的崇高地位。
日本本格推理宗師橫溝正史筆下的偵探金田一耕助，也參考了安東尼・吉靈漢的角色形象，顛覆當時推理小說中名偵探慣常使用的上流貴族、紳士形象，以一種更具親和力、更「不像偵探」的姿態介入案件，影響了日本戰後本格推理的發展。
然而，也正是這種輕盈舒適、井然有序的遊戲風格，引起了美國冷硬派大師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在《謀殺的簡單藝術》（The Simple Art of Murder，1944）嚴厲批判，儘管他承認作品「令人愉快，輕鬆、有趣」，但警方無能、業餘偵探隨興調查，這在現實中是荒謬的。
錢德勒的批判很真實，但米恩的著眼點也很真實──讀者永遠都需要一個不必面對現實的「邏輯防空洞」。《紅屋之謎》無暴力、無血腥、謎團必然破解、結局必然圓滿的明亮風格，成了一九八○年代開始流行的「舒逸推理」（cozy mystery）的前行者。
光是這項預示未來的洞見，米恩就已然證明他的創作實力。數年後，米恩暫時停止創作兒童文學，又寫了《四日奇蹟》（Four Days Wonder，1933）。這並不是一部推理小說，而是一部「犯罪喜劇」，或許亦可歸類於「反推理小說」。
某日，主角婕妮發現自己多年未見的姑姑在客廳裡死於意外。由於婕妮平日沉迷推理小說，她的大腦瞬間被「密室命案」所佔據，由於她不慎留下了所有推理小說中都會提到的凶手跡證，而深信無能的警方將會把自己當作嫌犯。結果她決定逃走。整個故事發展是一個諷刺邏輯失準、導致真相不白、甚至抓錯凶手的鬧劇。當然，這又是另一個深具啟發性的洞見。
《推理》雜誌二九七期「名家作品大觀」也刊載了他的〈玻璃酒杯〉、〈十一點的謀殺案〉、〈一位深受喜愛的男子〉等短篇傑作，對於他的創作才華，讀者們必然能有更深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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