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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攤開「器官移植旅遊」的道德爭議,劇情逆轉五次的醫療推理傑作──讀下村敦史《默過》/喬齊安

【文/喬齊安】




腎臟移植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有的國家一年甚至要作一萬多台手術!但是在日本移植醫療本身就很落後,對移植的觀念更是含糊不清。」 ──日劇《死之臟器》(2015)

日本政府長期以來難以處理、或說刻意忽視的「器官走私」問題,在2022年8月引發國際矚目的新聞事件後,迎來修正的轉機。《讀賣新聞》獨家爆料,東京一間非營利組織「重病患者支持協會」(難病患者支援の会),媒合日本境內患者到海外進行活體器官移植,並從中牟利。協會理事菊池仁達在今年2月被逮捕,成為日本有史以來第一個因為非法協調器官移植被捕的嫌犯。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人的「海外器官移植旅遊」並非個案,而是行之有年的地下黑市。國際調查報導中,無論東南亞或東歐國家的違法器官買賣,日本的仲介或患者時常榜上有名,只是厚生勞動省、警政部門始終沒有積極處理。為什麼呢?


一方面是《臟器移植法》的巨大漏洞,厚生勞動省只能監管獲得許可的移植媒合組織,但「重病患者支持協會」這種沒取得認證的民間團體,就不在監管範圍內,政府根本無權介入。另一方面,這些見不得光的器官移植總是祕密進行,獲救的患者也三緘其口、不會透露器官是從海外窮人身上買來,而更加難以調查。這次菊池仁達被揭發,主因是他的「服務」做得太差。


根據《週刊文春》採訪患者小澤克年透露,菊池從頭到尾謊話連篇,以「器官是來自死刑犯」來欺騙不願買賣活人器官的患者;而菊池口中的「移植領域最優秀團隊」,在小澤克年抵達現場後,發現竟是一家私立婦產科醫院,團隊裡混進充數的大學生。因為婦產科醫院沒有動此類手術的經驗,先動手術的患者猝死了!小澤於是放棄移植回國了。喪命的患者太多,以及發覺受騙臨時喊卡的患者與家屬接連爆料,才讓菊池得以伏法。然而,這類危險且剝削他人的海外器官移植旅遊仍持續進行著。


日本國內可供移植的器官嚴重不足,衍生的走私現象一直是「醫療推理」類型的核心命題之一。中山七里《開膛手傑克的告白》(2013)、知念實希人《祈願的病歷表》(2018)分別以殘酷與溫柔的案件探討器官不足的人性煩惱;麻野涼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死之臟器》將台灣設定為販賣器官的「出口國」,主角小泉孝太郎親自到訪西門町、六福客棧拍戲;榮獲直木賞的佐藤究《命運操弄者:特斯卡特利波卡》(2021)反其道而行,驚悚地將「出生在乾淨環境」的日本孤兒,豢養為世界富豪的備用心臟庫。


江戶川亂步賞得主下村敦史自評為「最高傑作」的《默過》(2018),也是以器官移植探討多重生命倫理議題,2021年曾榮獲「德間文庫大獎」(評委由全國書店志願店員組成、該年有88本作品參加),本作的主題具備新鮮感與重量,更驚人的是小說的精密結構──書店店員/評論家宇田川拓也指出,《默過》前四個短篇,每一篇都精雕細琢、提出意想不到的解答,就算全書只收錄這四篇作品,水準也足以表揚。


然而本作的價值,要在最後一篇才會被完全揭露開來,它將前四個看似無關的角色重新串聯在一起,結合成巨大的驚奇!真相一次又一次顛覆先前的解答,這個「騙了你五次的逆轉」足以讓讀者驚呆無語。《默過》不僅是一部超高完成度的短篇集,更是一部精采絕倫的長篇本格推理,日本發售頭三天就再版兩次,氣勢凌厲。


第一個短篇〈優先順序〉背景是光西大學附屬醫院,一名車禍昏迷不醒的男子必須接受肝臟移植才能保命,但男子健保卡勾選了同意死後捐贈器官的選項。近藤副教授告訴年輕的倉敷醫生,與其等待機會渺茫的肝臟,不如將男子可用的器官取出來給其他患者用,「既然人命平等,當然是複數的生命更有價值!」在倉敷醫生猶豫醫學倫理的選擇時,那名昏迷的男子突然從病房中消失了……


第二短篇〈裝病〉主角是立志成為音樂家、與家人斷絕往來的內海總司。他得知父親罹患帕金森氏症,哥哥賢也因為照料父親吃盡苦頭,於是回家暫住協助,卻意外發現父親其實身體機能正常。追問下,父親透露身為厚生勞動省官員的他,裝病退休是為了「實驗」積極安樂死在日本是否有推動的必要性。


第三短篇〈生命的天秤〉發生在茨城縣的仙石養豬場,近來反種族歧視團體ASG針對他們進行騷擾式抗議,以各種手段要養豬場停止飼養與屠宰家畜,讓繼承人聰美深受其擾。在不安中終於發生匪夷所思的事件,十隻前一天才檢測過懷孕中的母豬,體內的仔豬全部不見了。是誰潛入豬舍、並在一夜間強制母豬分娩帶走仔豬?又是為了什麼理由?是激進的ASG「營救」動物的荒謬之舉?


第四短篇〈不法疑雲〉,精神醫療研究中心的小野田協助醫療記者真崎調查好友柳谷副教授的自殺疑雲,柳谷的遺書只有一句話:「我做了身為一個人,無法饒恕的事。」真崎認為,柳谷為了籌措女兒的心臟移植手術費,濫用「學術調查官」職權,審查放水並分贓研究人申請到的補助經費。小野田希望證明好友的清白。而在最後的短篇〈終極選擇〉中,上述角色齊聚於光西大學附屬醫院的手術室內,回到器官移植問題,揭曉一連串驚人的真相……


對筆者來說,閱讀下村敦史,總會聯想起中山七里,兩人都具備獨特的社會派選題能力,敘事時常埋藏隱蔽性的詭計,並安排暢快淋漓的逆轉結局。如果說,中山七里擅長分析社會大眾對於爭議問題的矛盾反應,那麼,下村敦史在尋找其他人沒有觸及過的社會題材更顯犀利──被譽為「零負評」的江戶川亂步賞作品《黑暗中芬芳的謊言》(2014)便挑戰日本推理罕見的滿州國遺孤尋親;《法之雨》(2020)、《同姓同名》(2020)戳破日本法律中「成年監護制度」、「戶籍改名審核困難」可能導致的災難。他善於觀察不為人知的社會弊病,在業界有口皆碑。


(因轉載篇幅有限,剩下的一半多內容就再麻煩大家進入OKAPI的專欄連結點閱觀賞了,非常感謝!)


本文作者簡介/喬齊安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並擔任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島田莊司獎、林佛兒獎、完美犯罪讀這本等文學評審,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長年經營之書評部落格:https://heero.pixnet.net/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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