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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桑《午後的克布藍士街》導讀/洪敍銘




【導讀 偵探們的再聚首——《午後的克布藍士街》】



二○一六年的今天,作為葉桑的讀者,能看見他的推理小說再次出版,毋寧是最大的驚喜。


一九八八年《櫻吹雪》出版,至一九九四年《仙人掌的審判》,短短六年間,葉桑在希代、皇冠、林白共推出十一本單行本,並以〈再一次死亡〉、〈遺忘的殺機〉、〈鬼針〉分別囊獲林佛兒推理小說獎第一屆佳作、第三屆首獎與第四屆觀摩獎,就此創造了幾乎難再被推理文壇後起之秀超越的紀錄與里程碑。


在一九九○年代,《推理雜誌》少數地出現不同的評論家,以葉桑不同的單行本作品為對象,逐篇進行評論與導讀,這些專文除了肯定葉桑的努力與貢獻外,也具體而微地展顯了他在早期台灣推理發展歷程中難以取代的風格與重要性;此時葉桑寫作風格的被辨識,誠如當時的評論家黃鈞浩、呂秋惠所言:華麗的詞藻、美妙的句子及淒美浪漫的氛圍;亦如葉桑本人對自我書寫「用推理小說的方式寫愛情」的歷時性回顧。


然而,我對葉桑推理小說的「看見」,則在於他對社會性的開展和社會現實的深層關懷上;葉桑的小說,通過常見的婚姻、情愛、名利慾望等主題,設計出繁複的關聯,並因應科技、醫藥、化學的與時並進,發展出新的犯罪手法的型態,對其中可能隱藏的社會問題或人性進行本質的探索;他貼合著實際發生的社會問題與事件,提出對該時代、社會最深沉的質疑,用以實踐進入九○年代後,推理文壇逐漸興起的「在地化」的追求。


「台灣推理」的界義,總伴隨著「使台灣早日出現能媲美江戶川亂步或克莉絲蒂等偉大作家的人物,讓我們的推理小說迷不再受『崇洋媚外』之議」的焦慮,這種鐘擺與迴旋,時至今日仍深切地影響著作者、讀者與媒體對於「台灣推理」的想像、實踐與定位。


葉桑早已透過他的作品,開宗明義地宣示了他的解決方案:召喚小說中「土生土長」的在地居民的記憶與情感,使讀者得以透過經驗與主觀感受產生對土地的認同。因此,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葉桑筆下人物的一股強烈的、對台灣本土與現時的「回歸」,例如身處異國、智慧過人的「台灣佬」在種族歧見中漂亮地解決案件、獲知惟一真相;解謎過程中近乎「內建式」的台灣語言、身分與歷史探源;翔實的城市街道地圖與偵探足跡;從警民對峙到警民的互享情報、和解,以趨近解嚴後之時代風氣,以達成「正義」之實踐等等,都可見葉桑對於台灣的本土想像、關懷與建構,紮實地建築在他對於這片土地的依戀與牽繫上。


葉桑於《推理雜誌》發表的最後一篇推理短篇〈青鬚客的殺妻之迷〉,距今竟已十六年,後雖轉至《青年日報》發表,卻也因為報紙流通快速,集結不易。在這十六年間,台灣推理文壇興起復興本格的風潮,近年來又在島田莊司倡議的日系新本格引介下,已然形構出與八○、九○年代完全不同的創作環境與場域;《午後的克布藍士街》在這股潮流中終於推出,雖難免存在著那麼一些對過往黃金年代的追憶,但是葉桑筆下的葉威廉、劉宜雯、陳皓、黃敏家等眾偵探的再聚首,卻也為現今的台灣推理界,提出了一條重要的創作實踐與發展的方向。


〔偵探的時間觀]

《午後的克布藍士街》共有十二個短篇,各篇間可說各有關連,卻也應各自獨立。葉桑帶給我們的,絕不是一種線性時間觀的理解——即讀者並不需要連結每個推理短篇文本內部時間甚或創作的時序先後,進而構成某種「長篇」或「系列短篇」的閱讀想像,更關鍵的其實是,十六年來未再集結、出版推理小說的葉桑,如何處理偵探們所身處的這段「空白」?


一九九四年葉桑近乎公開他筆下的葉威廉、劉宜雯與陳皓的人物關係與角色設定,其中自然以名探葉威廉最為詳盡:


「他懂七國語言,包括英、日、西、俄、德、法和母語中文。最擅長是醫藥、生化及毒物方面的翻譯,並且和貝斯特生化研究所等高科技人員有所接觸,對於他的推理,提供最科學的證明。」

有趣的是,當時三十五歲的葉威廉,在《午後的克布藍士街》中也不過四十來歲,同樣地精通七國語言與醫藥、化學的專業知識,但在〈三張面具〉中,他不但已熟練導航系統的操作,也開始用起了智慧型手機——這些情節在〈三張面具〉初於《推理雜誌》面世時,以「向某個商家問清楚地址和方向」,及必須透過「話筒」、「電話線」始能報案的敘述中,即能看見偵探其實已在不連續的時間中,伴隨著讀者長大。


至於劉宜雯,她在〈月光下的愛與死〉初登場時還是一個迷戀著帥哥警察表哥的青澀女孩,隨著她擔任J雜誌的主編,也能獨當一面地以偵探之姿破解難纏的案件,直到《午後的克布藍士街》中〈鐘擺效應〉、〈琥珀之心〉、〈冬夜物語〉三篇J雜誌主編事件簿,宜雯除了仍然保有那股強烈的、追根究柢的行動力外,特別的是她對於人物對話間不經意流露之細節的靈光乍現,更若葉威廉的翻版。不過,在〈冬夜物語〉與原作〈冬夜旅情〉(《夢幻二重奏》)的對讀中,還是能夠發現葉桑讓宜雯留下了專屬於筆下女性角色的憂愁——對愛情、婚姻、家庭一體兩面的迷戀與迷惑。


自初登場就廣受讀者喜愛的警官陳皓,依然有著英俊挺拔的外貌,保持著令人莞爾的貪吃個性,時時「覬覦」葉威廉的招牌料理,卻也總是能在大快朵頤的短暫時間內,與葉威廉一同推敲案件的來龍去脈;他們兩人所分別代表著的警察/偵探的權力交換而達成彼此間和解,並轉化成對取得報償的滿足,藉以在「偵探發現真相」與「警察執行正義」間產生平衡,這一直都是葉桑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特色之一。在〈三張面具〉、〈陌生的指紋〉、〈四加一的晚餐〉、〈卡拉OK復仇事件〉、〈左手與右手的戰爭〉、〈不怨桃李怨春風〉諸篇中,都可清楚地看見葉桑在此方面的精彩著墨。


另一方面,〈鐘擺效應〉和〈琥珀之心〉兩個短篇中,因情節裡沒有葉威廉的「攪局」,陳皓和劉宜雯雖一如以往地充滿著對案件追查與其間愛戀關係的雙重緊張,卻也有了更多有趣的對話、表情、肢體動作等日常互動敘述,過往那種單向的、清純的迷戀,似乎也在時光的流洩中,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可能。


就如同柯南或者金田一在他們的世界中看似永遠保持著年輕一般,幾乎所有偵探或推理小說內部的時間觀,都不是線性的、連續的,但身為創造偵探們的葉桑,卻有著迫使他們「長大」的權力,特別在〈四加一的晚餐〉中,葉威廉和陳皓在獲取真相後,卻紛紛地放棄了那個政治正確的、必須被執行的法律與正義時,便已然牽引出時下對於「犯罪(crime)」或「罪惡(sin)」的繁複思考與當代辯證的意義;而最終那一個既詼諧又荒謬的、幾近早期溫瑞安〈殺人〉風格的結局,卻也暗示著偵探們在他們的時間觀裡必然成長,以及必然從九○代,走向今時今日的驅力。


[「真實」世界的建構:同情與理解]

葉桑的推理小說中的一大特色,即是足跡遍及世界各地的異國風情;在此書中,〈午後的克布藍士街〉發生在美國的圖雅格小鎮、〈流向心靈深處的河〉葉威廉遠赴中美洲的宏都拉斯、〈凹陷的露珠〉則是舊金山偵探黃敏家負責調查的案子。


過去不少評論家曾針對此點,提出若干疑問,如楊照所批評的:許多「異國異地」的場景敘寫,使得台灣推理小說應該關切的「本土焦點」消失(一九九三)。換言之,我們如何能夠在《午後的克布藍士街》的異地書寫中,找尋台灣推理小說的「本土性」?


對我而言,在葉桑的這些發生於非本土情境的推理敘事中,明顯地展顯出「土生土長」的在地觀點與「異國異地」的外來文化的互動關係,諸如〈午後的克布藍士街〉的小傑與安妮,或〈流向心靈深處的河〉的梅葉爾等人物角色對葉威廉展現出的親近與信任,及其偵探特質的讚美;或是〈凹陷的露珠〉中通過美國山間小木屋中頗為顯眼突兀的「made in Taiwan」的花瓶與茶壺,營造出一種明確的、與台灣相似的熟悉景物與感受;以及葉威廉或黃敏家不時對台灣故土或家鄉的想念,都強化了小說中的主要視角(葉桑/偵探)即使身處異地,並與異地的空間產生實質的互動,但對他們來說,仍然象徵著穩固不變的在地性(台灣)表徵。


另一方面,葉桑在「本土推理」的創作實踐中,並不排斥構造所謂的「匿名城市」,諸如〈三張面具〉的M市、〈卡拉OK復仇事件〉中的N縣等等,這些匿名化的處理,乍看之下會使得讀者難以確切掌握故事切實發生的地點,而容易產生與異國異地風情書寫中相似的、關於指認「在地性」的困難。


但這種「先不要這麼快認定文本中城市就是『那裡』(某個城市)——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的懸疑,卻也恰好成為推理小說中一個值得探究的外緣謎團,意即或許我們在讀完小說時,並不一定非得同時解開M市、N縣究竟為何處不可,但當讀者嘗試或者推測其真實位址時,也將自然而然地加入自身的生命歷程與經驗,尋找或判定某個處於現實世界與國度中的「真實」地點。這事實上就可能藉著小說城市的匿名化,在讀者界義「地方」的過程中,肯認的不同個體所形構、及其於城市中的日常經驗所必然存在的差異;更積極地說,葉桑筆下的城市或許也成為「作為時間/空間的混合體」,所有的在地居民與城市使用者,都能使用他們的日常經驗,參與並解答推理敘事中的那個終極之謎——我在哪裡?


其餘〈陌生的指紋〉、〈左手與右手的戰爭〉、〈不怨桃李怨春風〉等篇,則展現出葉桑最為擅長的城市書寫,以及他經營浪漫化的語言文字的功力,例如以下幾個段落:


「春節使台北城化作一具披綉花長袍的骷髏,整排整列的龐然建築,在頂部閃爍著虛無的光,然後傾流下來,彷彿是煙霧間的水瀑,又像是一片接一片映著幻像的布幕,微微拂動。經過一段長長寂靜的道路之後,有個電影街的出口,萬紫千紅地擠滿了一群人,遙遙望過去,漂浮著極樂世界的繁華。」(〈不怨桃李怨春風〉)

「所有台北人遲到的理由——交通堵塞,他們也不例外。」(〈左手與右手的戰爭〉)

「從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美麗的台北街景。然而這幾天的學生運動使宜雯的心情很低落,當她再度望向中正紀念堂的廣場,靜坐抗議的人潮如滿山滿谷,引頸怒放的野百合,益發引起她的罪惡感。這樣的午後,她應該加入那為對抗污染保護地球的巨浪,而不是無所事事地和一個貴婦人在這裡閒磕牙。」(〈冬夜物語〉)

葉桑筆下的「真實世界」,事實上隱含在推理敘事中的背景式描寫中,特別是偵探的感知與見聞,反向地表明了作者葉桑對時代與社會的切身關懷。例如台北極樂繁華的表象下的虛無與幻像,而這種虛幻正好牽動著小說敘事中的人際關係,造成時代的、社會的問題,進而致使無法復原的謀殺悲劇發生;換個角度來說,偵探對現實世界的感知與對應,也就能成為他們推理案件真相以及推敲犯罪動機的有利線索,甚至成為迫使兇嫌認罪的關鍵證據,這可能顯示出葉桑藉故事情節的行進與推演,以及他對城市交通混亂的無奈、無力,與對社會議題如學運、環境保育的關注,真誠地傳遞出,屬於葉桑對社會現實的一種理解。

  也因此,《午後的克布藍士街》中某些看似對真兇的「縱放」或者對「執法」態度的消極,乍看下難以觸碰到傳統社會性書寫中隱「惡」揚善、彰顯「公道」的核心,但這確實也是葉桑的推理小說中所開展出的、對社會性的深層尋繹與意義探索。


[知識的探索]

二○○九年至今,關注著對未來世界之創造、探索的「新本格」實踐,通過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的在台舉辦,逐漸在台灣推理文壇與出版行銷中,佔據了主流的位置,為了因應敘事中的「未來感」塑造,與科學、科技、網路等相關的專業知識則越顯關鍵;另一方面,即便非屬「二十一世紀本格」系譜,其他領域之專業知識與推理敘事的結合,也因而逐漸成為當代華文推理創作的重要方向。


葉桑畢業於生物系,且長年於國內外藥廠服務,其筆下的名探葉威廉,也因此具備相當豐富且精熟的醫藥、生化方面的知識。在九○年代,葉桑已創作出多篇膾炙人口的短篇作品,諸如〈博士之死〉、〈嚙臂斷情〉、〈突變的水仙〉等,都運用相關領域知識建構密室、創造不在場證明,偵探也能以此一一指出其中關竅,解開謎團,在某種程度上,葉桑已然基於當時已發現或足以掌握的科技知識,藉著推理的形式,開展出極為豐富的應用方向與對未知世界的想像。


因而在本書中,偵探們雖時常「靈光一閃」,卻也是通過這些知識系統的調度始能成立;換言之,偵探始終必須透過他擁有的知識,才能夠「遭遇」案件並展開解謎,這也讓作為偵探的高知識分子,在社會中較易取得國家機器(警察)或其他社會資源(醫師、媒體)的協助,讓推理敘事的焦點鎖定知識型偵探的演出,「知識性」也因此成為推理成功與否的最重要關鍵。


例如〈午後的克布藍士街〉詳細介紹「穆可爾素」的發現經過,〈陌生的指紋〉具體操作血紅素的檢驗方法,〈左手與右手的戰爭〉說明血液酸鹼值的異常因素等等。值得注意的是,葉桑並未因為「苯化物」、「聯苯胺」、「植物鹼」等專業詞彙的艱澀,可能造成一般讀者的閱讀困難而避用,反而詳細地介紹這些藥物的化學反應及其與該起案件的關聯,使其專業知識的應用產生「擬真」的效果,進而增添了整體敘事的合理性;不過,推理小說畢竟不能成為所謂犯罪的「教科書」,在其寫作倫理上,葉桑仍將他的推理與解謎的焦點,集中在對錯縱複雜的人際關係的梳理,以及對犯罪動機的探查中。


令人驚喜的是,葉桑與他筆下的偵探們,勇敢地走出了他們最為專精、熟知的領域,展現了他們對更多新知識乃至於新時代語境的高度興趣與學習動力,〈琥珀之心〉就可以看見葉桑對星象學與十二星座的認識,巧妙地結合星座名稱與陳屍現場的死亡訊息,在層層翻轉、推論出真兇的過程裡,也表現出他對於時下年輕世代愛情觀中所謂「星座速配度」的了解與觀感,也在在宣示出葉桑回歸文壇的豐沛能量,以及他與他的偵探們與時俱進的成長。


[聚首後——]

《午後的克布藍士街》的最終案件,是以舊金山偵探黃敏家為主角的〈凹陷的露珠〉。「費雪偵探社」系列並非橫空出世,除〈鬱金香公路〉(《水晶森林》)外,葉桑也在《推理雜誌》上發表過〈白骨紅顏〉、〈傷心碧酒店〉、〈狐狸山丘〉等作,作為葉桑的讀者,自然不會陌生。


有趣的是,在這個系列中,黃敏家不若葉威廉的學富五車、口若懸河,他在〈凹陷的露珠〉中雖表現出他的機智,卻也呈顯了他因自己學養和經歷太淺而產生的自卑;或許葉桑接下來想要挑戰的,是在赫赫有名的葉威廉的眼下,創造出一位性格截然不同,卻依然能夠以不同的說話方式,表述出他一貫的、對於推理寫作的熱愛,以及對現世的熱切關懷。


略感可惜的是,葉桑筆下另一對最佳拍檔:小紀與孟德爾,並未在本書中現身,過往他們登場的主要舞台,雖是一九九三年的《顫抖的拋物線》及後續的幾個短篇,然而他們青春校園風格的人物互動模式,以及迥異於葉威廉、劉宜雯、陳皓、黃敏家等社會人士的「看見」,確實也在過去葉桑的寫作中,補足了某一個世代的缺憾視角,期待有朝一日,小紀與孟德爾也能夠再次於讀者眼前粉墨登場,展演他們如何在特定的時間觀中長大、如何看見一個或者已不再屬於他們的時代。


身為台灣推理小說的研究者,葉桑作為本格復興前台灣推理文壇的創作健將,在闊別文壇多年的二○一六年底,推出最新的推理短篇集,相信能夠召喚我們對於那一個尚且年輕氣盛、年幼及長甚至尚未出世的各種時代的想像;身為葉桑的讀者,《午後的克布藍士街》在新/舊作的今/昔對讀之間,除了充滿著那個尚處於探索文體、類型、主題,不畏艱難、勤於寫作與發表之時代的某種「懷舊」外,在九○年代被黃鈞皓稱作「idea maker」的葉桑的回歸文壇,也正同時刺激著當代台灣推理作家在作品中所賦予的「台灣」、「本土」與「在地」的想像與理解,亦能提供讀者們對本土推理未來發展走向的一條思考途徑。



本文作者簡介/洪敍銘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文創聚落策展人、文學研究者與編輯。主理「托海爾:地方與經驗研究室」,著有台灣推理研究專書《從「在地」到「台灣」:論「本格復興」前台灣推理小說的地方想像與建構》、〈理論與實務的連結:地方研究論述之外的「後場」〉等作,研究興趣以台灣犯罪文學發展史、小說的在地性詮釋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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