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mobius_Banners07.jpg

第九屆·林佛兒獎-決選作品

湯底
神轎裡的密室
外送員的幸運日
​扎滿圖釘的屍體

※以上為亂數排序,無任何排名或其他意義。

林佛兒獎
第九屆林佛兒獎複選進決選報告
一、在地與推理的雙重結構

  從第一屆林佛兒推理小說獎到2026年舉辦的第九屆林佛兒獎,雖然歷經了獎項的更名,但這個獎始終在追問、探索與實踐的,即在於「台灣推理小說可以怎麼寫」以及「可以寫出怎樣的台灣」兩個重中之重的主題。林佛兒先生一輩子在推理小說的書寫與編輯實踐,被認為是將「在地」與「推理」這兩個本來分屬不同範疇的詞彙,透過出版、社群與文學獎的多元面向,回扣成一個時代性的命題。第九屆複審入圍的十九篇小說,也同樣在這個歷史座標下被閱讀。

  具體而言,從入圍複審作品所呈現的景觀,足以看見當代台灣推理書寫嘗試走出「自己的路」的努力,不滿足於把台灣只當成故事的背板,同時也不滿足於把推理只當成解謎的競技。在為數不少的小說裡,「在地」被深化為物質、空間、語言、世代、職業的具體圖像,「推理」也能被推進到結構、視角、敘事方式的方向經營。「在地性」與「推理性」這組看起來並列的指標,在實際寫作裡其實互為條件。一個故事的在地性若只有地名與小吃,它的推理性很難真正立起來;反過來說,一個故事的推理性若只在機關的設計,它對台灣土地的描述與情感也只會在表層漂浮。

  「社會性」、「可讀性」、「文學性」,則是貫穿這場漫長評審的另外三條觀察的軸線。不少故事對勞動處境、家庭暴力、白色恐怖、媒體亂象、宗教倫理、同志壓抑、原住民傳統、長照、都更、人口販賣、性暴力、專業體制的正名爭議、警政與司法的程序正義多有著墨,這些當代台灣社會的切面不斷被推到敘事情節的主軸,甚至試著替那些被噤聲、被體制與時間一起遺忘的人,找回一點被聽見的可能——這也是這個獎項相較於犯罪推理的類型競技以外,一路在堅守的品味。而「可讀性」與「文學性」的層次差距或評審喜好則相對明顯,有的小說用日常語體講述深沉議題,有的在文體上展開實驗,有的節奏緊湊,有的刻意節奏鬆緩,去配合議題的脈動。往好的方向看,這呈現出一個正在拉開層次、不再單調的當代台灣推理創作生態。

  以下將集中談四篇入圍決選的作品:〈神轎裡的密室〉、〈湯底〉、〈外送員的幸運日〉、〈扎滿圖釘的屍體〉,它們在分類上,或許可以粗分為密室、政治歷史寓言、都更剝削、本格科學詭計等四種不同的子類型,但它們卻落在同一條脈絡上,即以下三章所欲談論的議題:物質如何盛裝犯罪、結構如何字面化為主題、偵探的當代意義;三個議題分別緊扣本屆林佛兒獎的評審指標,而其他篇章,也將在相應的主題中一併提及。

二、物質成為犯罪的容器

  當代台灣推理創作往往要面對「詭計的創造」的難題。這個資訊飽和、刑事鑑識也益加成熟的時代,已經很難憑精密的物理算計取信於讀者,更遑論用它撐起一篇本格式的推理小說。於是,直接從土地的物質性生長出來的犯罪手法成了另一種敘事策略,讓「物質」同時盛裝殺人的物理與意義,遠遠超出一般地景的填充功能。

  〈神轎裡的密室〉完整地示範了這條路徑。它的舞台,是台南陣頭文化裡的神轎——神明住進去、由人扛起來、街上的人讓開道路,這個物件一身盛著信仰、政治與商業的重量。在小說裡,神轎同時是封閉的宗教空間、是移動的街景、也是都更角力的現場,而一樁密室命案,就架設在這個複合的物件之上。物質的複合性,撐起了詭計與議題的雙重重量。圍著它展開的,是台南七月迎王遶境的喧鬧、府城老街的肌理、一樁逼近百年古廟的都更角力,這些物質與人情在敘事裡一層層疊起。讀者要跟得上故事,得先跟得上這些物質與它們的意義。連那位極具有在地化特徵的偵探,他的身體本身都是一具台南的物質集合。

  而在〈湯底〉裡,時間本身就是一種物質。一鍋湯底日復一日地熬著,成了跨世代體制延續的象徵:同一套東西,只是換個名目繼續「滾」下去。從日治到當代的語言隔閡成為一種具體的痕跡。「湯」與「歌」,都是世代之間如何相互閱讀、又如何彼此誤讀的物質中介。

  〈扎滿圖釘的屍體〉則貼著科學走。它的詭計核心,是一門可被查證的昆蟲生態學——命案現場那些看似獵奇的布置,都連回一套嚴謹的生物物理邏輯,小說末尾甚至附上正式的研究文獻。這裡的物質不再只連著土地的歷史,甚至連著科學和法律;它在台灣的根,落在《植物醫師法》的正名之爭,以及農會、稻田邊的語彙和對白上。「物理性」同樣盛裝了殺人的方法與意義,只是在地的重心,從地域文化更偏向了社會議題與語言。

  物質性犯罪的在地翻譯,還能再往別處延伸。例如〈赤盲〉裡日治時期遺留的歷史空間接上了當代的犯罪場景,歷史的地層也成了案件的一部分。當場景換到當代台北的都市底層,〈外送員的幸運日〉描寫萬華一棟老公寓,漏水、壁癌、勉強棲身的居住條件,這些本身就「會說話」。一名投資客幾乎買下整棟,只差一戶不肯賣的老兵;逼遷的手段從來都沒有談判的選項,一開始就是意圖透過物質性的折磨,連包養關係裡的禮物、租客房裡的設備,都成了這套折磨工程的材料。在這篇裡,物質盛裝的是一套讓人住不下去的工程:老屋的敗壞被一點一點經營、累積,直到住在裡面的人再也撐不住——物質的衰敗本身,就成了逼遷的武器。外送員每天在這些縫隙之間穿梭、送餐、接觸,發財車、超商食物、一張接一張幾十塊的訂單,這些當代都市裡毫不起眼的物質流動,也一併成了案件得以發生的物理條件。在「城市是一個巨大的胃」這個比喻裡,都更、階級、勞動條件與老人晚景,全被一口吞下,成為剝削一層層傳遞、發生的具體場域。

  物質一旦成為犯罪的容器,當代台灣推理對在地性與推理性的經營也有了具有當代意義的可能。在神轎與湯底這一端,物質連著土地的歷史、信仰與語言;在昆蟲生態那一端,物質連著一門可被查證的科學。而兩端共通的是,物理、化學與時間性同時盛裝了殺人的方法與意義,本格詭計與社會派議題就此得以相連。

三、結構即主題

  往敘事的整體經營推一層,就會走到結構。讀者讀到的章節順序、視角配置、文體切換,本身就在進入議題的中心;要靠閱讀的動作,才能慢慢理解故事真正在說什麼。

  〈湯底〉是一樁鄉間命案的線性調查,看似平穩往前,某一章的敘事語感卻忽然整個變了,換成一種冷硬的公文腔調直接占據整章。體制如何凝視一個人、如何處置一個人,在此由語感的侵入具體而微地演示了一次,描述反而成為次要的。這種形式本身,就成了這篇沉重的控訴。

  〈扎滿圖釘的屍體〉的結構則換了一種型態。全篇靠層層反轉往前推進,每翻一層,讀者對「真相」的把握就往後退一步,過程中浮出一個更尖銳的提問——我們以為的「破案」,到底有多可靠?這套反轉是解謎的手段,也是整篇質疑體制的轉折點。主視角刑警的情緒,從輕看辦案、到信服、再到不安,整條曲線本身就在替這個提問作註腳。從序幕一場反對《植物醫師法》的政論,到尾聲一則相關新聞,社會議題就在這個首尾相扣的結構上反覆回響。

  〈神轎裡的密室〉的密室既是謎題,也是一層層往上堆疊的儀式。隨著疊加的順序推進,現場從一個可被勘查的空間,被一步步推成近乎無法質疑的場域;讀者解開它的過程,等於一層層逼近這篇真正想碰的議題——宗教倫理如何被現實利益挪用。這在當代台灣推理中是頗為少見的取材。

  〈外送員的幸運日〉的視角配置是其結構上極具設計性的特點。全篇以第三人稱有限視角,在房仲與外送員兩端來回,一端是掠奪者,一端則是生存者。讀者得先後站在這兩個位置上,才能拼湊一樁命案的來龍去脈,剝削如何由上層設計、由下層承受,也就不必另靠敘述者出面解說。再往外看,這條由上而下的角色鏈本身就是小說的結構骨架,讀者順著它一層層往下讀,就能與本篇的議題疊合,即都市底層如何被一口口吞下,被寫成了讀者必須親自閱讀與理解的動線。

  把結構直接寫成主題的企圖,在〈創傷麥克風〉、〈亡靈的狂舞〉也得以顯現。前者的核心是一個反覆出現的問題——創傷究竟能不能被告別;後者則是媒體亂象、學者的道德崩壞與靈異經濟的混雜,以「點閱量一百二十萬」為收束,是對當代流量狂歡的諷刺。

  結構即主題,是類型小說實踐「文學性」的一條路,它觀看的是文學性的重量能不能托住議題,而當結構本身就是議題,推理小說與文學小說、社會小說之間的分界,也鬆動出相互容納的餘地。

四、偵探的當代意義

  偵探這個類型核心的角色,在當代台灣推理裡正在潛移默化地轉變。前面談的物質容器與結構主題化,事實上都需要一個能盛住這些重量的身體貫串;而這個視角站在什麼樣的社會位置,往往決定了一篇小說的社會性能走多深。在本屆徵獎中,偵探身體從「純粹解謎者」,轉向「帶著職業倫理與社會位置的觀察者」的趨勢尤為明顯。

​  如前所述,〈神轎裡的密室〉的偵探辨識度極高,讀者跟著他走,等於把台南的街巷、攤位與宗教空間走過一遍。當偵探的意義從「破案的能力」延伸到「在地的厚度」,正好體現出那種兼容在地與推理的雙重結構。

​  〈外送員的幸運日〉的外送員原本的工作就是接單、跑單、賺取幾十塊的報酬。但那張剝削的網,從投資客、房仲、被包養的年輕人、被逼遷的老兵,一路咬到揹上黑鍋的他,他正好就卡在階級的最下層,又不得不為了自己被動地找尋真相。這種一邊在「查」,一邊就同時正處於「被查」的雙重位置,是傳統偵探給不了的觀看視角。

​  〈湯底〉的偵探,是個還沒被體制磨鈍的年輕警察。他循著一樁鄉間命案往下查,越查越發現自己面對的遠比這樁命案龐大且早已運轉許久的體制——兇手只是其中一個齒輪。當他終於看清了全貌,「能不能做、該不該做」反而成了壓在他身上最重的問題。偵探在這裡不再是那個把真相端出來就功德圓滿的人,他得獨自面對真相之後的世界。

​  〈扎滿圖釘的屍體〉的偵探站在相反的一端。這篇有兩種解謎的力量:一邊是縝密、漂亮、幾乎無懈可擊的推理,另一邊,是主視角刑警在辦案過程中,對「辦案」這件事本身慢慢生出的疑慮。這篇真正尖銳之處,不在謎題能不能解開,而是當程序、權力與績效都壓在一樁命案上,他開始不確定,一樁案件的「破」,與真正的真相之間,到底還剩多少距離?偵探的當代焦慮在這裡被翻轉了,偵探既是討公道的人,也是一個對自己置身的體制產生懷疑、卻又無能為力的人。推理愈精準,這份不安就愈刺眼。

此外,〈餘溫的折痕〉的按摩師,靠一種職業性的身體感去觀察,把「不問」變成辦案的方法,讓每一道痕跡都留在原處、無人點破;〈赤盲〉則以一位老警察的視角,在解謎之外,牽出一個關於救贖的命題。

​  偵探身體的討論,體現的是推理性與文學性的融合。解謎的技術要接受體制的考驗,敘事的風格要扛得起整篇的判斷,當偵探扛起體制扛不動的良心,或者對自己置身的體制生出疑慮,都是極具有社會性思考的嘗試。而偵探的職業與位置的趨向多元性,本身就是台灣社會的一個面貌,這促使偵探身體除了是破案的「工具」外,成為一種觀看當代台灣的方法。

五、十九篇之後

  在地性深入到物質的物理、化學、時間性與犯罪的綁定;文學性回顧敘事結構和議題的嫁接;推理性則連結著偵探身體、職業倫理與社會位置,甚至反過來質疑辦案的體制本身。社會性和可讀性也在這三條軸線中若隱若現,體現在外送員被纏住的身體裡,在那個年輕警察看清全貌後的兩難裡,也在那樁讓人對體制生疑的命案裡。這幾條軸線的交會,浮現出一個共同的書寫倫理:當推理小說處理的是台灣這片土地當下的物質、結構、視角與定位,解謎與社會觀察就不再是兩件分開的工作。

  當然,文學獎的徵獎,必然還是會有一些「未盡之處」,例如語言層的精緻度,與物質、結構的經營之間,還留著不少縫隙甚至風險,有些故事刻意經營物質與結構,但句法、對白、敘述的語體上卻給人「不像推理小說」的懸念;執行端也存在問題,如物理計算的可疑點、人物轉折的鋪陳節奏、伏筆回收的層次落差,都還是技藝面可持續精進的方向。但或許更重要的是,當代台灣推理對「跨世代政治處境」、「原住民/新住民/移工視角」、「氣候變遷/生態崩壞」、「AI 與監控資本主義」這些更新的議題,透過小說藉以回應的可能性仍偏單薄。

  不過,這也表示林佛兒獎這個獎項的歷史功能也應同時演進,它必須一面記錄當代台灣推理書寫的軌跡,也應一面回應每一個當下台灣社會正在處理的議題。無論如何,本次得以經過評選,進入決審的四篇作品,至少已經足以證明,在地性與推理性可以結合到相當的密度,也證明這個類型有能力替那些幾乎要從歷史裡消失的人留住一點聲音。

  作為徵獎單位,這也透露出當代台灣推理書寫還有許多值得期待的去向,更深的物質性、更整體的結構經營、更廣的視角覆蓋、更準的職業倫理刻畫,以及對當代台灣社會更即時、更深沉、更勇敢的回應。

  希望這不會是終點,反而是下一個的起點。

幻華創造logo-02.png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

© 2026 Crime Writers of Taiwan - All Rights Reserved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