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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童《午夜前的南瓜馬車》導讀/既晴

【文/既晴】




在束縛與逸脫的律法邊緣——談牧童的文石律師探案




一談到刑案偵查,在犯罪小說中的情節描寫格式,絕大多數是出現在案件發生後,隨著警方介入調查——以警察團隊分工的寫實型態,或求教名偵探的浪漫型態——無論案情如何一再翻轉,真相終究會逐漸水落石出,將兇手繩之以法。


當故事發展至此,迎來大團圓的結局,兇手即交由檢警、法務系統處置,接受法律制裁。由於罪證確鑿,兇手也俯首坦承了,驚心動魄的案情始末已經結束,而後面的審判、量刑、入獄等過程,是國家執行犯罪懲戒的法律程序,涉及大量的判例、法條等專業知識,讀者大略可以想像,故事裡便無須多加描寫了。


然而,檢警調查組織,是由人所組成、由人來執行的,並非完美無缺,證據的採集可能有疏忽,線索的整理可能有盲點。當調查發生失誤,這包括刻意的陷人於罪,或是消極的不作為,無辜者被送進審判系統,那麼,在法庭上的起訴、審理流程中,重新檢視案情始末的各項人證、物證,決定被告是否有罪,很可能就成為洗脫被告罪嫌的最後一道防線了。而,一邊在法庭上攻防、一邊查明真相,正是法律犯罪小說(legal crime)的主題。


法律犯罪小說,在歐美、日本長年發展之下,已然成為一支成熟、多元的流派,除了小說以外,也擴及了影視、遊戲等其他文創領域。相對的,台灣的犯罪文學,發展的主流從一九八○年代社會派開始,逐漸轉向二○○○年代解謎派,再到近年的冷硬派萌芽,並沒有以法律犯罪為創作主力的作家,這一直要到本書的作家牧童現身之後,才終於有所改變。


牧童的短篇處女作〈跛貓〉,在一九九四年五月刊登於《推理》雜誌一一五期,故事是描述一名農夫為妻子籌措醫療費向地下錢莊借貸,但債上加債,使他無力支付醫療費、被院方要求轉院,導致妻子逝世,他在氣憤之餘,遂揚言殺死債主,其後,債主的確被殺,他也在現場被人目擊,手握兇刀,被視為唯一嫌犯。農夫的女兒走訪各大律師事務所,但因罪證確鑿,沒有律師願意承接此案,最後,巧遇在律師事務所擔任助理的好友沈鈴芝,經她介紹,所內一名行事風格特立獨行的律師文石接受了這項委任。


一九九八年二月,牧童在《推理》雜誌一六○期發表完系列第四短篇〈馴鹿的心〉後,一度停筆十多年,到了二○一三年,才又以長篇《珊瑚女王》回歸,近年來,又發表長篇《天秤下的羔羊》(二○一八)、短篇集《山怪魔鴞》(二○一九),以及《午夜前的南瓜馬車》至今。


律師文石,閒暇時耽溺於各種奇異、與法律無關的學問,面對委託人、甚至上了法庭,總是顯露出一種不太確定、沒有把握的態度,甚至會大辣辣地明白講出來,徒使委託人更加憂心,也讓眾人為他能否度過難關捏了冷汗。另一方面,在調查案件的過程中,他卻又心細如絲,決不放過案件中的任何一個可能性,不惜深陷險境,也要追查到底。


助理沈鈴芝,系列的第一人稱敘述者,個性活潑、熱心助人、充滿正義感,經常為朋友打抱不平,又因外貌出眾,受到轄區分局刑警邱品智的愛慕,雖然「郎有情、妹無意」,她仍然能善用這項「優勢」,旁敲側擊,取得警方調查的內部消息,成為文石辯護案件的助力。縱使她時常挖苦文石,覺得他總是狀況外、讓人不安心,但依然對他的破案能力佩服有加。


法律犯罪小說,必須依據法律規範、判例,設法找出配合當下情境的特殊組合,才能讓推進情節、製造轉折的過程充滿說服力,這一連串的操作,也往往會引述到艱澀、難懂的條文。這代表作家必須擁有豐富的法學知識、實務經驗,並同時兼備流暢、易讀的文采。


在〈跛貓〉發表時,評論家黃鈞浩曾給予「台灣法庭推理第一人」的雅稱,而「法庭推理」一詞,乃是譯自日文的「法廷ミステリー」,在這個子類型中的作品,是以法庭審理的過程為故事背景,但實務上是無法把所有的情節侷限在法庭中的,相對地,開庭前的調查、法律工作者的日常生活,往往反而佔有更多的比重,因此,若以今日的觀點來看,改稱「法律犯罪小說」,我認為更為適宜。於是,開庭前如何調查、律師做了哪些事情,就成了作家各自擅場之處。


牧童深諳箇中訣竅。首先,複雜的法律條文、你來我往的法庭攻防,在牧童的作品中,雖為故事核心,但篇幅比例並不高。由於文石接辦的案件,初見之下,多屬當事人「顯然罪有應得」、難以逆轉的「鹹魚案」,因此,真正的重點在於,上了法庭,文石必須設法以各種理由,拖延審判的進度,以爭取重啟調查的時間;出了法庭,文石又必須繞過官方報告,另闢蹊徑,尋找與警方辦案方向截然不同的微小可能性。

這段摸索的過程,是迂迴、隱晦的,也難怪沈鈴芝常以為文石在法庭上無力辯駁,被檢察官攻擊得啞口無言,甚至夾著尾巴逃走,實則如同《孫子》所云:「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見到文石在絕境中暗渡陳倉、滴水穿石,終在結局的高潮處逆轉判決,乃閱讀此系列最為快意之事。


其次,故事中所描述的,不僅止於辦案過程。牧童也費心書寫了法律工作者的現實生活。面對繁忙的法律工作,他們如何擺脫沉重的壓力,在工作之餘時變回尋常的市井小民,跟風排隊買麵包機、到夜店跳一整晚的舞什麼的,充飽電以後,再回到職場上繼續戰鬥。在這對搭檔ON的緊繃、OFF的寫意之間,讀者也跟著體驗了法律工作者的人生。


最後,是關於法律的思辨。當一個人捲入案件,法律的裁決,將會決定這個人的人生,而,這個人周圍的關係人,也會跟著受到影響。但,法官是否公正?程序是否周全?法條是否完善?無論怎樣改革,似乎仍有改進空間。然而,人生是無法重來的,判決是無法修改的。那麼,我們應該順應法律,還是對抗法律?

牧童自《天秤下的羔羊》起,透過車禍過失致死案的委託,展開了多面向的探討,到了《午夜前的南瓜馬車》,論及「契約伴遊」的社會實況,對於法律與社會的交互影響,則有更深刻的反省。


顯而易見的,文石律師探案談的,不只是法庭上的逆轉,經過了多年的淬煉,對於台灣的法律、台灣的社會的關懷,系列裡也有了愈來愈豐富的昇華。近日,當我聽到《天秤下的羔羊》已經賣出IP影視改編版權時,我深信文石律師探案,未來將代表台灣的法律犯罪文學,在影視領域開展出一番嶄新的視野。



本文作者簡介/既晴

犯罪、恐怖小說家。曾以《請把門鎖好》獲第四屆「皇冠大眾小說獎」首獎,有《別進地下道》、《病態》、《感應》等作。二○二○年發表《城境之雨》,擔任〈沉默之槍〉影視改編製作人,現為台灣犯罪作家聯會執行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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